乾清宫的欢腾余韵未散,庆功的赏赐刚颁下,朝堂的喜悦便渐渐被现实的难题冲淡。 四海归心虽是盛世之兆,可数十个番邦属国齐齐内附,偌大的疆域要纳入大明治下,千头万绪的政务顷刻间堆上了朱标的御案。 这日午后,朱标摒退左右,只召了朱高炽与朱雄英入乾清宫偏殿议事,殿内没了百官朝贺的热闹,只剩御案上堆得如山的奏疏,气氛一时凝重了几分。 朱标坐在御座上,指尖抚过奏疏封面,眉头微蹙:“万邦内附是好事,可后续的治理才是重中之重。你们二人瞧瞧,光是吏部递上来的折子,就全是缺官的奏报——李氏朝鲜要核算钱粮、清丈田地、考核原有州府官员,中南半岛的三宣六慰要设府置县,南洋诸邦要定税赋、立章法,各处都缺能独当一面的主政大臣。更别说五军都督府那边,各属国的军队改革、戍防布控,能统兵又懂治兵的武将也挑不出几个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 朱高炽与朱雄英并肩站在殿中,早已没了朝堂上邀功的嬉皮笑脸,闻言皆是颔首。 二人虽前些日子还被爷孙俩追着打,可论起治国实务,却半点不含糊。 朱雄英上前一步,伸手翻了翻御案上的奏疏,刚弯腰便扯到后背的鞭痕,疼得他龇牙咧嘴,倒吸一口冷气,忙直起腰板,揉着腰道:“父皇说的是,这些属国情况各异,朝鲜底子厚,南洋诸邦偏居海岛,中南半岛部族杂居,确实不能一概而论。依儿臣看,不如先易后难,一步一步来,先把好管的理顺了,再啃硬骨头。” 朱高炽也附和,走到御案旁,指着其中一本琉球的奏疏道:“雄英说得在理,琉球便是最好的突破口。这琉球三国国土本就不大,民风也还算淳朴,先前便与大明交好,归降之心也最诚。况且周王朱橚素来心思细,又懂民生治理,先前在封地便把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,让他去琉球主政,再让吏部挑些干练的主事、同知过去辅政,管钱粮、定章法,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理顺。” 朱标闻言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,指尖点了点琉球的奏疏:“你二人与朕想到一处去了。周王确是合适人选,他性子稳,不疾不徐,正好镇得住琉球的局面。吏部那边,朕会让尚书即刻挑选官员,挑那些年轻干练、懂海事的,毕竟琉球靠海,日后还要与南洋、大明本土通商,海事政务不能差。” 说罢,朱标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李氏朝鲜的奏疏上,眉头皱得更紧:“琉球好办,可李氏朝鲜却是块硬骨头。朝鲜不比琉球,疆域大、人口多,原有官制、税赋体系盘根错节,归降后要清丈田地、核算国库钱粮,还要考核原有官员,留用贤能、罢黜庸碌,这都需要一位精通财税、娴于政务的重臣前去主政。更重要的是,北镇抚司那边刚递来折子,北洋水师不日便要经略黑龙江流域,朝鲜地处辽东之东,是北洋水师的重要补给地,粮草、军械、水路接应,样样都要朝鲜配合,主政大臣若是能力不济,误了黑龙江的经略大事,那麻烦就大了。” 这话一出,偏殿内一时安静下来。 朱雄英摸着下巴思索,半晌才道:“朝中懂财税的大臣倒是有几个,可要么是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跋涉,要么是只懂账面核算,不懂地方政务,能两者兼顾的,还真不好找。” 他说着便看向朱高炽,“高炽,你脑子活,户部那边你最熟,可有合适的人选?” 朱高炽早有思量,闻言唇角微扬,上前一步躬身道:“陛下,臣倒有一人举荐,此人便是户部侍郎夏原吉。” “夏原吉?”朱标闻言,眸光一动,手指轻轻敲击御案,陷入回忆,“朕记得他,洪武末年便在户部任职,这些年在户部做得倒还算出色。” “何止是出色。”朱高炽笑着补充,语气里满是笃定,“夏原吉乃是罕见的财税奇才,前些年江南水患,户部核算赈灾钱粮,数万万石粮食、数百万两白银,经他手核算,分文不差、颗粒不亏,江南的税赋整理,也是他一手操办,短短两年便让江南财税翻了一倍,国库也因此充盈不少。况且他不仅懂财税,更娴于政务,去年苏松府闹粮荒,他奉旨前去赈灾,一边开仓放粮,一边组织百姓修水利、垦荒田,既解了燃眉之急,又绝了后患,可见其统筹全局的能力。” 他顿了顿,又道:“李氏朝鲜最缺的便是能理顺财税、统筹政务的人,夏原吉正好对口。再者,他性子沉稳,做事严谨,不骄不躁,朝鲜原有官员多有不服大明管辖者,夏原吉这般性子,既能以理服人,又能按大明法度办事,绝不会出乱子。北洋水师经略黑龙江,最需钱粮军械的稳妥供应,有夏原吉在朝鲜主政,便能保补给线畅通,绝误不了大事。” 开玩笑,这可是夏原吉啊,那可是历史上永乐大帝倚仗终身的“大明钱袋子”! 永乐皇帝在位二十二年,文治武功震烁古今,可细数他做下的那些大事,桩桩件件都是烧钱如流水的浩大工程,件件都是足以掏空国库的大手笔:五度御驾亲征漠北,铁骑踏遍草原,粮草军械、兵卒饷银的耗费数以亿计;敕令编纂《永乐大典》,广征天下文士,搜罗古今典籍,誊抄校勘、修编刊印,靡费无数;疏浚南北大运河,征调河工数十万,开山凿渠、修堤筑坝,钱粮物资的投入源源不断;派遣郑和七下西洋,打造巨舰数百艘,携金银丝绸通好万国,每一次出航都是动辄百万两白银的开销;迁都北平、修建帝都紫禁城,木石砖瓦从天下采办,工匠民夫征调数十万,历时十数年方得建成,耗费的财力物力更是难以计数。 这些事,单独一件拿出来,便足以让一个王朝的国库亏空、民生凋敝,可永乐大帝偏偏将这所有大事一气做成,开创了远迈汉唐的永乐盛世,朝堂未因财用匮乏生乱,民生未因征调过甚失和,这背后,全靠夏原吉这位户部尚书撑着大局! 当时夏原吉执掌大明户部,总揽天下财税,成了永乐朝的“定海神针”。他手握天下钱粮调度之权,却从无半分私念,唯以国事为重。 为了支撑永乐大帝的雄才大略,他殚精竭虑,一手梳理天下税赋,清丈田地、核查户籍,让隐匿的税源尽数归公,让各地的钱粮收缴井然有序;一手精于节流,裁汰冗官、缩减靡费,将国库的每一两银子、每一石粮食都用在刀刃上。 他懂开源,更善节流,能从看似空匮的国库中挤出钱粮支撑大军北征,能从四方财赋中统筹调度保障运河疏浚,能为郑和下西洋筹备足够的金银物资,更能在迁都建城的巨耗中,稳住大明的财政根基,让天下财税始终周转有度。